
站在烈士墓碑旁边的这位年轻人叫郭雨生,是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公安局临河分局民警。照片拍摄于2021年清明节,此时他刚刚把这座墓碑竖起来。
据郭雨生介绍,这位叫黄汉卿的烈士是革命战争年代我党的地下党员,1941年被叛徒出卖而牺牲,是爷爷郭成礼把他葬在这里的。
82年来,一座孤坟从默默无闻到成为革命故事,从不起眼的土堆到竖起花岗岩墓碑,成为草原村庄的一处地标,这对郭雨生来说已经完成了爷爷的遗愿。但郭雨生并未止步,他还想继续为烈士圆梦。
河套草原的红色记忆
据巴彦淖尔市相关党史资料记载,黄汉卿烈士是山西人,出生于1913年。1937年“七.七”事变后,日寇占领了他的家乡,黄汉卿来到内蒙古河套地区安北县参加抗日工作。
1938年9月,中共绥远省委委员、河套地区特委书记刘瑞森到安北组建中共安北县委,黄汉卿是县委委员兼组织委员。
1940年秋,国民党反动派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,白色恐怖笼罩河套地区。国民党特务到处刺探我地下党组织的活动和地下党员的行踪,大肆搜捕共产党员。
1941年1月,因叛徒告密,黄汉卿被捕入狱,押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安北二区驻地西海生村。
黄汉卿被捕后,国民党特务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,逼他供出其他地下党员下落。黄汉卿坚贞不屈,牙齿被打掉了,仍坚称“老子就是共产党”,拒不透露地下党组织的任何秘密。黄汉卿被打得一次次昏死过去,又被一次次泼凉水惊醒。国民党特务连续拷打审问黄汉卿三四天,见毫无收获,便将黄汉卿丢进牢房后撤走了。此时的黄汉卿已是遍体鳞伤,奄奄一息。
郭成礼时任安北二区区警,眼看着这位年轻的共产党员在生命垂危之际仍守口如瓶,信念坚定,心生同情与敬佩,于是主动请求区长,要把黄汉卿带回家养伤。端着国民党饭碗的区长潘子忠被郭成礼的要求吓了一跳,“你怎么敢把共产党接到家里养伤?”郭成礼说:“我是土生土长的西海生村人,没有人怀疑我是共产党。如果我把他的伤养好了,你们还可以继续审问他”。在郭成礼的一再坚持下,潘区长让郭成礼写了保状,允许他将黄汉卿接回家养伤。
据郭成礼在1985年写的回忆录《抗战时期我的一段经历》记载,黄汉卿被郭成礼接回家后,“由于家穷,请不起医生,只好每天挖点草药给他洗洗伤口。可是他的伤太重了,草药虽能医治皮肤上的伤口,却无法治疗他的内伤。不到20天,黄汉卿就去世了”。
郭成礼的回忆录还提到,黄汉卿临死的时候,神智还特别清醒。那天,老伴给他送饭时,他拉着老伴儿的手说:“大嫂,谢谢你们的照顾。我不行了,但革命总有一天会成功的”。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。黄汉卿牺牲的时间是1941年清明节后,时年28岁。
黄汉卿去世后,郭成礼向潘区长要了几块木板,找人割了一个风简子(即简易棺材),把他葬在村东的树地里。
从此,一座异乡人的孤坟,埋藏着一名共产党人的秘密,沉睡了80多年;一名“民国”警察的义举,承载着“革命一定会成功”的信念,激励着河套草原三代人的心灵。
祖孙三代的红色传承
郭成礼出生于1907年,安葬烈士黄汉卿的那年34岁,直到1986年79岁去世,守护烈士黄汉卿墓45年,并言传身教,影响着此后两代人接力守护烈士忠骨。
郭成礼一生育有6个儿子1个女儿,其中长子郭禄根于1950年参军并成长为军官,转业后在乌拉特前旗公安局工作,成为这个家庭的第二代警察。到了郭雨生这一代,也出了2名警察,其中郭禄根的长子,也就是郭雨生的大哥是警察。郭雨生先从事教育工作,2010年被组织选调入警。至此,这个家庭祖孙三代4名警察。

图为时任区警的郭成礼(生于1907年,卒于1986年)
从乌拉特前旗到巴彦淖尔市的各级党史资料可以看出,郭成礼当年身为“民国”警察,从冒险营救到亲自安葬黄汉卿烈士,并非一时感情冲动所为。
在认识黄汉卿之前的1938年到1939年,郭成礼就认识了我党地下工作者李石英、马子成(化名彭达)、张守愚等人。李石英是中共安北县委书记。马子成、张守愚、黄汉卿都是县委委员。后来马子成以安北设治局二区“新来的区长”身份出现时,郭成礼就知道了这些人的真实身份,并做到了心照不宣,可见当时身在敌营身为警察的郭成礼思想的先进性已是难能可贵,他对共产党人的义举也并非偶然。
1941年,国民党特务行动猖獗,斗争形势恶化,我地下党需要转移,郭成礼卖了自己的一匹马,资助地下党撤离。后来在敌人抓捕地下党张守愚时,郭成礼还故意给张守愚信号,成功掩护他脱险。
再加上给黄汉卿养伤、安葬这个公开同情共产党的行为,郭成礼被以“通共分子”论处,受到了国民党的严刑拷打,落下一身伤痕,从此回家务农。
全国解放后,有不明真相的人举报郭成礼,说他在旧社会当过国民党的区警,还掩护过“土匪”马子诚、李石英等人。1953年土改复查时,被错划为“地主”成分和“历史反革命”,并关进监狱。已参军提干的长子郭禄根也因“隐瞒家庭成份”被开除军籍遣送回乡。
好在当年的地下党李石英已是中国历史博物馆保管部主任、马子成(彭达)已在国家兵器工业部工作。他们当年就是潜伏到国民党收编的土匪部队开展地下工作的。他们得知郭成礼父子的遭遇后,联名给地方党组织写了证明信,在中共乌拉特前旗委党史办的帮助下,乌拉特前旗人民政府于1985年9月为郭成礼平反,并改正了错划的成份。郭禄根也恢复了军籍,重新按干部转业,安置到原籍公安局工作。
出生于1981年的郭雨生,是听着爷爷和黄汉卿的故事长大的。参加工作后,郭雨生不仅热衷各项公益事业,还对挖掘整理革命战争年代的红色故事情有独钟,2000年参加了“感动内蒙古人物”评选。
郭雨生是这座烈士孤坟的接力守护者,也是红色革命故事的传播者。
告慰忠魂的圆梦之旅
为了挖掘革命战争年代我党在河套地区的红色故事,郭雨生利用工作之余多方寻找历史资料,在巴彦淖尔市、乌拉特前旗党史办找到了大量相关历史记录。
其中,《中国共产党巴彦淖尔历史第一卷(1926—1949)》记载,“1938年3月,中央根据绥西地区的战略地位和党的工作基础,决定建立在绥蒙工委领导下的河套特委,调刘瑞森到河套工作。1938年9月,河套特委书记刘瑞森到安北协助组建了安北区委,12月,安北区委改建为安北县委。1941年2月,董有任县委书记,黄汉卿、张子信(张守愚)为委员”。
《巴彦淖尔盟党史资料(革命烈士传)第七辑》中,黄汉卿被编入《烈士英名录》。书中记载:“黄汉卿,男,汉族。中共安北县委委员。1941年在安北县以身殉职。”
如今,在巴彦淖尔市临河区人民公园的烈士纪念碑上,黄汉卿的名字被刻在《烈士名录》里。

图为巴彦淖尔市临河区人民公园的烈士纪念碑。
2020年,在郭雨生找到了黄汉卿烈士的大量历史资料后,适逢中共乌拉特前旗委宣传部、组织部、共青团等单位联合举办“红色讲解员大赛”,这些资料更加充实了黄汉卿烈士的故事情节。
出生于1948年的郭明亮今年75岁,是西海生村距离黄汉卿烈士牺牲年代最近的老人,他是郭雨生的五叔,是烈士孤坟的第二代守护人。此前,关于黄汉卿坚贞不屈的故事,他讲述的最多。如今,有了更加详尽的历史资料,“胡子里长满的故事”已经成为鲜活的教材,妇孺皆知了。
2021年清明节前夕,郭雨生自筹资金,在五叔、六叔的帮助下,为黄汉卿烈士整修了坟墓,立起了这座花岗岩墓碑。

图为郭雨生同五叔和六叔一起在黄汉卿烈士墓前合影。
此后一年多来,郭雨生又多处奔走,试图寻找黄汉卿的后代。他认为,黄汉卿牺牲时28岁,应该是成家的人了。他曾到晋北地区多个县寻找黄汉卿的后代未果,又在网络贴吧贴出了许多“寻亲贴”,还加入到微信“黄氏宗亲群”寻找过。遗憾的是,这些寻亲信息至今没有人回应。

也有热心网友劝说郭雨生:“不要再找了,那个年代的革命者,尤其是地下党,一般都用化名,或者根本不姓黄”。郭雨生心想“也是啊,马子成也叫彭达,张守愚也叫张子信,究竟哪个是化名,至今还是迷呢”。
如今,郭雨生已确定无法找到烈士后人了。但他还想继续为烈士圆梦。他说,根据《烈士褒扬条例》第33条规定,烈士应该在烈士陵园安葬。“未在烈士陵园安葬的,可以迁移到烈士陵园”。郭雨生计划,到明年清明节前,他将通过烈士陵园管理机构,将烈士迁葬到陵园里去。(作者:王剑锋)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