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际明，湖南临武人，1951年生，1968年入伍，复旦大学新闻系、国防大学基本系毕业。参加过援老抗美、对越自卫还击战（老山轮战），1993—1999年任西藏林芝军分区政委（后任西藏军区政治部副主任），大校军衔，2002年正师职转业，任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党委副书记、监事会主席。著有《1984高地》《穿越最后的秘境——闻所未闻的墨脱故事》等。曾获首批“光荣在党50年”纪念章。

2026年夏，上海。年过七旬的老兵罗际明翻开一本泛黄的相册，指尖停在一张模糊的旧照上——那是1993年，他刚翻过多雄拉雪山进入墨脱时，米黄色衬衣上全是蚂蟥咬出的血迹。“老兵未死，只是凋零。”他轻声念道。窗外，黄浦江的浪花似乎在与雅鲁藏布江挥手致意，仿佛相约共同回忆那个曾用双脚丈量祖国边关的湘南汉子。

“想什么来什么”——与墨脱的不解之缘

1992年下半年，时任原第14集团军41师政治部主任的罗际明在《解放军报》上读到一篇《墨脱军人竞风流》。文章说，墨脱与印度接壤，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，每年八个月大雪封山，被称为“雪域孤岛”，驻守官兵在常人难以忍受的孤绝中保卫边防。自认在云南边远地区吃过苦的他，仍为这群墨脱军人深深震撼。

没想到1993年2月，中央军委一纸命令下来——他从云南调任西藏林芝军分区政委，防区恰好包括墨脱。“那真是想什么来什么。”罗际明笑着说。到任时军区领导告诉他：墨脱位于中印边境东段雅鲁藏布江下游关键节点，控制通往下珞瑜地区（现被印度非法占领）的水陆通道，是“战略制高点”。但与印占区无天然屏障，大雪封山期印军可长驱直入，墨脱部队却断绝后援——“守住墨脱，是底线。”当时林芝分区通信靠短波电台，杂音大到通话十分钟只听清几句话；官兵信件靠背夫徒步送，战士郭民富父母去世的电报积压八个月才收到；1994年前墨脱连程控电话都没有，各连要派人步行到县城，“代表”全连往家里打电话。罗际明强烈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使命。

四十天、八百公里——拿脚板丈量祖国边境

上任仅三个月，强烈的高原反应未消，他率12人小分队徒步进墨脱。从多雄拉山口进入，经金珠拉山走出，绕行因大塌方而不通车的川藏线返回林芝——历时40天，行程800多公里，走遍墨脱每一个边防点。他是全军历史上第一个徒步走通墨脱的正师职指挥员。那是一段从现代文明坠入原始洪荒的旅程。翻越多雄拉雪山，寒暖气流交汇碰撞，飞石滚滚，每一次塌方都是死神擦肩；进入雨季的墨脱，40天里半数时间在淋雨，衣服从未干过，晴天一身汗、雨天一身泥。途经被官兵称为“蚂蟥山”的达木山时，正值蚂蟥最猖獗季节，县里领导劝他别去，他执意带队急行军六小时穿越，每人被蚂蟥咬得体无完肤——警卫战士小向大腿上一处伤口引来17条蚂蟥围吸，清理后肿得像蜂窝。他们硬闯过约一平方公里的大塌方区，李科长滚下江边累昏过去，刚被架着爬出塌方区不到一分钟，又一波泥石流排山倒海砸下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。他们手牵手夜淌齐胸深的帕龙藏布江淹没路段，深夜闯过吞没生灵不计其数的“排龙天险”。快走到分区驻地时，来接他的驾驶员走近了竟没认出来——全身泥水、面容憔悴，与出发前判若两人。

六年任上，他将近一半精力倾注墨脱：指挥背运大军抢运军需、乘直升机冒险进出勘察、现场办公解决部队急难事。他见过汗密兵站战士小刘独自守哨八个月，把400只空油桶从房东头搬到西头再搬回来熬过寂寞；见过地冬边防点战士们从派乡背来大水缸储雨水缓解吃水难；见过营长李中明妻子和幼子乘直升机探营因浓雾无法降落，儿子在对讲机里哭喊“爸爸快来接我和妈妈”，李营长眼眶通红却只能沉默目送飞机掉头……“个人的名利微不足道，国家的利益才高于一切。”他说这话时很平静。

雪狐——暴风雪中引路的精灵

在当地门巴族、珞巴族传说中，墨脱雪狐通体雪白、唯尾尖一点墨黑，是神灵使者，会在人迷路时引路。罗际明起初当它是抚慰苦难的神话，直到那次深入金珠拉冰川的绝地远行。那一天，暴雪突至，小分队在冰川垭口遭遇了致命的气流旋涡。刹时间，混沌一片，天地倒悬，他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。就在意识即将被风雪吞没之际，一道白影倏忽闪过——一只雪狐凌空掠起，转瞬没入苍茫。那一刻，罗际明几乎是下意识地夺过参谋手中的冲锋枪，朝天怒射。“嗒、嗒、嗒！”枪声撕裂了死寂，震落了积雪，原本肆虐的雪雾竟奇迹般地向两侧排开，露出皑皑雪峰下一条隐约可见的山道。

自那天起，他深信雪狐是存在的。他在纪实小说《雪狐》后记中写道——它不是兽，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灵魂的化身：是累死在半路的门巴背夫，是巡逻途中坠江牺牲的十八岁小战士，是那些把青春钉在边境线上的军人。  

雪狐成了他心中墨脱边防军人最神圣的图腾——纯洁、机警、不畏严寒、不离不弃。

三十年后——雪狐化作了车轮与电波

2013年扎墨公路通车，2021年派墨公路通车，“高原孤岛”终成历史。全县通车里程近六百公里，乡镇建制村公路通达率100%，公路全年通车延长至11个月。雅鲁藏布江下游国家战略清洁能源基地开工，装机容量相当于三个三峡。一线哨所通电、通4G/5G，无人机二十分钟完成昔日一天的巡逻任务并回传高清画面，“空地一体”管控体系已然形成，新鲜食材通过“雪域配送”直达前沿。当年要走七天才能到的阵地，如今几小时车程；当年封山断粮啃干菜的哨所，如今恒温食堂飘着饭菜香。“最令我欣慰的，不是路宽了、装备好了，而是新一代官兵坐在智能哨所里，通过屏幕注视着我们曾流血牺牲的边界。”罗际明说，“那只雪狐可以安息了——它不必再在暴风雪中为人引路，因为这里有了幸福路；它不必再竖耳警戒，因为这里有了‘空地一体’的千里眼。”但他更相信雪狐没有离开。“它脱去了沧桑皮毛，化作了公路上飞驰的车轮，化作了雅江畔轰鸣的机组，化作了边防线上永不消逝的电波。它依然是墨脱的主人，依然守护着这片深爱的土地。”

三十年前，他带走一根凤仙花秆竹杖；三十年后，他留下一颗初心。如果有一天回到墨脱，他想告诉长眠于此的战友：“你们用双脚丈量的国土，如今已是康庄大道；你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园，如今已是国泰民安。那只雪狐——它一直都在。”愿雅鲁藏布江的激流，永远吟唱这支关于忠诚与奉献的歌。

雪狐不语，青山依旧。（来源：老兵网 作者：王剑锋、邱秋）